冠姓权之争|端木异:性别议题背后,中国家庭的变迁与博弈

来源:http://www.alvj.cn 时间:05-26 17:11:54

外貌上姓氏在今天只是一个符号,子息冠姓权只是个体家庭里夫妻的差别选择,但对于实际中真实卷挟在争议里、面临众方冲突的人来说,却很能够并异国什么真实选择的权利。

子息冠姓权为何会成为炎门争议话题

孩子随父姓依旧母姓引发的子息冠姓权争议,称得上是一个特意中国特色的性别议题了;这事是在比来二十年来,才逐渐上升成婚恋炎门话题的。

由于中国传统婚姻最重要的一项功能就是传宗接代、一连香火,子息冠姓权正是其中央,一向是由男性垄断,随父姓不随母姓。解放后,外貌上中国法律以明文宣告了孩子能够随父姓也能够随母姓,但实际上吾们都清新,习惯决定了大片面情况下孩子会无条件地默认随父姓,除非是仳离、入赘婚或有什么稀奇情况,因而在以前结婚时,子息冠姓清淡不会组成太大争议。

但随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胎化政策的推走,2000年后一连步入婚姻的男女有相等大一片面都是独生子息,一些传统的婚姻家庭有关早已经发生了转折。

一方面,独生女儿对她原生父母的价值变高,父母养老、财产继承都只能指靠这唯一的一个女儿(这倒是计划生育政策的计划外首先);另一方面婚后婆媳有关中媳妇广泛比以前自立度高,显得更强势,家庭地位也更高,即使在乡下,不辞辛苦、伏矮做幼的“好媳妇”传统形象早已不受迎接也不再广泛,尤其乡下现在主动挑出仳离的以女方居众(许众钻研者的野外调查也表清新这点,参见:刘燕舞,2009),男方家庭父母逆而要想手段和媳妇搞好有关。因此,女方或女方家庭请求子息冠姓权,稀奇是在男女两边家庭经济条件、议价能力均势均力敌的情况下,在许众地区已经是极为常见的事情:倘若异国就这个题目在婚前达成相反,那基本上这门婚事就吹了。其实在平时生活中人们也频繁能发现,00年后的重生儿名字里,许众糅相符了父母两方姓名,或者以“父姓 母姓”自创复姓,这些都是打破传统冠姓倾斜的各栽实践。

如许的大背景转折下,催生出了一栽对子息冠姓权夺取最为激烈的婚姻模式,叫“两头婚”或“并家婚”(现在各地并异国联相符的叫法,为走文方便下面整齐称为“两头婚”),即“男不娶女不嫁,不出彩礼不带嫁妆,夫妻两边轮流住,承担两方的养老,孩子别离跟两家姓”,不详地形容一下,就像是夫妻两家搞“AA制”的相符伙婚姻。这栽模式近二十年来在中国远大南方省市地区逐渐发展兴旺,跨度较大,包括了四川、两湖、福建、江西、上海等地,而在江浙沪尤其通走,在片面地区早已成为了超过七成当地人选择的主流婚姻模式,因而吸引了许众钻研者的关注(参见:魏程玲等,2014;徐芸,2015;庄孔韶等,2019;张欢,2019)。

“女性夺取子息冠姓权”,这不光单只是一个女性地位上升的题目,当吾们把这栽表象放在更大的中国家庭组织转折中来考察,将会有更众兴味的发现。

传统和当代的博弈:两头婚中的子息冠姓权争议

如上所述,由于姓氏是深深扎根在中国传统家庭父权制之中的,因此女性夺取子息冠姓也很容易被绕进父权话语里打转。比如说传统的入赘婚中,子息冠姓权属于势力更富厚但异国男孩传宗接代的女方家庭,入赘男方清淡在经济和社会条件会略矮于女方——吾们熟知的“猪八戒背媳妇”,民间戏弯里就有许众八戒哭诉本身入赘高老庄后被嫌舍打压的台词。固然婚姻形式由“从夫居”变为“从妻居”,孩子由随父姓变成随母姓,却依旧依旧在父权制家庭组织下完善一连男性家族香火的职能——两方夺取子息冠姓权时,不是东风压服西风,就是西风压服东风,内心并异国太大转折。这也是子息冠姓权争议里许众人理解的,“随母姓末了不也依旧在随须眉的姓(即女方的父系家庭的姓氏)嘛。”

那么,女性夺取子息冠姓权,原形是不是依旧只是在重复父权的逻辑叙事呢?

在新兴的“两头婚”实践中,吾们能够能找到一些纷歧样的答案。尽管两头婚的模式在差别地区的实践中会略有一些差别,但钻研者们广泛对这栽新式婚姻模式中女性地位的升迁外示肯定——能够不彻底,但起码有挺进。

浅易地说,在两头婚的婚姻模式下,子息冠姓权的解决方案,清淡是请求“双系”兼顾:要生两个孩子,婚前协商好按生育挨次或者性别继承男女两边的姓氏——比如说不管是男是女整齐头胎随夫姓二胎随母姓,或者男随夫姓女随母姓。而在二胎盛开之前,片面率先实践两头婚的家庭清淡也会有一个子息冠姓协商方案,比如生女随母姓、生子随父姓,或者采用复姓(两家叠姓),但谁家的姓该放在前线,仍存在夺取。

也就是说,在“两头婚”新模式里,男方和女方家庭的姓氏都请求能获得一连,传统父系家庭制度的特征固然依旧获得了保留,但一些规定被打破和松动了,产生了新的特征。固然两头婚的相通婚姻模式在历史上并不新(费孝通1930年代的作品中就挑到过),也曾在许众幼批民族地区通走,但在汉族众个差别地区展现甚至成为主流婚姻模式,是有其新的背景和需求行为声援的,这实际上是一个通过众方博弈的过程。

在以前女儿被视为是要“泼出去的水”,婚后要孝顺公婆也就是男方家父母,赡养自家父母更众是亲情的感召或责任感,而不是责任或刚性请求(不赡养清淡也不会遭到舆论指斥),清淡也异国从自家父母那继承财产和住房的权利。但独女家庭在异国男性子嗣的情况下,父母养老题目不能够寄托在“女儿出嫁后顾念外家情分”这栽担心详的声援上。而由于传统招赘婚礼往往必要女方支拨一大笔彩礼,家长往往对上门女婿骗婚和婚后违约情况相等警惕,也不太抑闷找条件比本身家差的男性(入赘婚清淡是女富男贫),因而选择和本地门户相等的男性家庭“两家并一家”,成为了一个比较相符理的选择。对独生女来说,她们往往自视为家里的半个儿子,对于继承外家住房和财产并承担赡养责任,态度清淡也特意积极。

而对男方而言,当下随着婚姻支拨成本的不息攀升,个体很难凭一己之力独自成婚而必须倚赖父母方的代际声援,两头婚比传统婚嫁的成本和压力都要矮许众,也避免了传统“从夫居”带来的婆媳有关搏斗,代际有关和家庭有关都会更亲善。

站在新婚夫妻幼家庭的角度来说,他们婚后两方都能够继承原生家庭的财产,不必分割出去,既能够享福父母辈照顾,获取经济声援,又能保持肯定的自力性。以两边父母辈共同的角度来说,由于选择两头婚的往往是本地收好中等阶层的家庭,清淡不找外埠人,两家说相符婚姻,比较容易维持原有的收好身份和生活质量。此外,独生子息家庭里由于只有一个宝贝孩子,因而父母辈家庭对独子或独女分家后保持经济、心理交去的期待往往特意剧烈,更容易形成学者王跃生所说的“双系网络家庭”。

因而,在养老继承、规避风险、心理维系等众重因为和众方意愿的综相符考量下,答该也是通过了一些试错和拉锯,才首先构建出了“两头婚”这栽婚姻模式,并形成了比传统更添平等的家庭内部性别有关。 (参见:李宽、王会,2017;黄亚慧,2013)

在这栽婚姻中,夫家和外家、血亲和姻亲的周围,也一并被暧昧失踪了:以苏南地区的两头婚为例,不光酒席要在男女两方家各摆一次,就连孩子生下来后,对父母两边支属的称谓叫法都相反,男女两方父母都叫“爷爷”、“奶奶”,常见问题异国“外公”、“外婆”;一些传统庞大日子和节日,比如孩子的周岁酒,要在两边各办一次;逢年过节要商量好先后,除夕夜父母两家都要去,得吃两顿饭;清明节挂亲,两边也都得跑。

也就是说,男女两个家庭在养老资源、财产继承和姓氏一连的资源上享福着平等的权利,而为了保持资源分配时能达成均衡,有关上就表现出一些专有的重要状况——子息冠姓权夺取时发生的争议只是其中外现之一。在一些访谈和案例里,未必候女方家条件更强,于是头胎也能够会随母姓;未必候女方生完一胎后不打算生了,就引首了另一方家庭不悦;未必候有一方家庭变卦、更想要夺取儿子的冠姓,在地方乡里和熟人社会眼中,这就是某一方“吃大亏了”,会产生一些舆论压力,愈发添剧了两方的拉锯、算计和扯皮。晓畅这层背景后,对于为什么有人会问papi酱以她的经济收好和能力地位,为何会让孩子随父姓这栽题目,也就不感到稀奇了(但事件中进走人身羞辱和抨击依旧是特意舛讹的!)。

冠姓在什么时候能够成为解放选择

在网络炎议子息冠姓权时,许众人想自然地指出:“孩子跟谁姓,这不该该是两口子的私事嘛,关外人什么事?”

这话乍一听并异国什么错,但是吾们已经望到,在实际中发生子息冠姓权夺取并且还相等激烈的各栽两头婚案例里,这可真不是“两口子的私事”,而是两家人、两代人的事,并且事关财产继承分配、两家地位或益处的博弈、家族人情有关乃至两家在当地的面子题目等一系列因素。子息冠姓权夺取到底是性别平等的外现,依旧传统父权继承不悦目念的升级或变形呢?它们其实能够既是因为,也是首先,但吾们的视角不该限制于此。

一些敏锐的钻研者在两头婚的访谈中,指出了子息冠姓之争背后的亲权干预(曹丽娟,2013):许众80后幼夫妻外示其实本身并不望重孩子的姓氏,只是父辈向他们挑出请求。钻研者认识到,一些年轻夫妻其实对孩子姓氏题目也并异国太众自力思考,更异国仔细考虑到这栽争议会对异日婚姻家庭生活的影响,只是盲现在地遵命父母的安排,或者觉得答该最先觉足父母的请求,甚至有受访者称这是在“尽孝”,为父母干预本身子息冠姓夺取做出相符理化注释,以至于令钻研者惊讶于她的“愚孝”。按道理来说,这一代独生子息在市场化改革和全球化发展的背景中长大,理答更添盛开、自力和有主见,为何会批准父母的干预、甚至外现出对传统“孝道”的认同?

这不该该浅易地被视为是传统父权话语的回归。就像前线挑到的,当有人问,子息随母姓不也是随女方外公的姓,随她父系家族的姓吗?一些声援女性也有子息冠姓权的年轻人,会选择以个体本位的角度来做出回答,也就是说,女方的姓固然是父系家族的,但生下来后就已经是她行为幼我的一个标志了,和家族异国什么有关,是属于她本身的一片面。

这栽个体本位而不是宗族本位的思路,实在是理解子息冠姓权夺取动机的一个关键,由于许众两头婚中的女方并不是在推想家族的整体益处和宗族传承,而更众是在珍惜她的幼我益处;她的父母行为姻亲踊跃参与进来,拥有比传统婚姻中更高的话语权和活跃度,许众时候也不是为了家族益处最大化,而是为了珍惜本身这唯一孩子的益处。

这栽亲权太甚干预婚姻事务的情况相等广泛,也特意相符学者阎云翔前几年对于80后一代展现的“包办仳离”表象的不悦目察,那就是:造成当今一代中国年轻人婚姻展现冲突的最重要因为,其实是父母的强大影响。而正如媒体报道的那样,三个婚姻中的庞大安排——幼两口要不要仳离,共同财产怎么分配,谁来抚育孩子,实际上都是由两边父母来做出末了决定的。(参见:阎云翔,2016)

因而为了更好地理解子息冠姓权夺取的题目,这栽代际冲突和干预必须要放在中国家庭组织的转折中来添以考察*。不论是人口普查数据依旧抽样调查分析都能发现,中国这些年在社会转型过程中,家庭的周围正在变幼,中央家庭正在成为主流,相对而言嫡系家庭在缩短、复相符家庭则在徐徐消亡。学术界主流不悦目点清淡也认为,中央化是一个家庭走向当代化的最重要判定标志之一。

*浅易遍及介绍一下概念,家庭组织清淡被分为中央家庭、嫡系家庭和复相符家庭三大类型(残缺家庭等其他情况暂略)。1、中央家庭由一对夫妻及其单身子息组成,经典画面就是父母 一两名幼孩的幼三口/四口之家。2、嫡系家庭由父辈夫妻和一对已婚子息(能够有孩)组成,经典画面就是祖孙三代家庭,或者国产剧里和父母住在一首的幼两口。3、复相符家庭由父辈夫妻和众对已婚子息(能够有孩)组成,经典画面就是那栽四代五代同堂、兄弟姐妹婚后不分家的行家庭。

传统的中国家庭是典型的父权制家庭:具有父系继承、女性从夫居、男性家长掌权等特征,家庭清淡是围绕亲子有关睁开,比夫妻有关更重要,比如说包办婚姻是由父母决定子息婚事,也就是说,夫妻有关是信服于亲子有关的。同时,传统中国家庭也频繁被视为是一个经济组相符单位,家庭成员之间“同居同财”,不是一家人不吃一锅饭,各栽经济有关组相符相等周详。相对的,当代中央家庭的轴心是围绕夫妻有关睁开,经济有关被心理有关替代,家庭周围缩短、成员有关比较浅易,往往更容易和父权做出切割,因此性别地位会比较平等,女性的地位也更高。

因而,能够做出如许的判定:在中央化水平越高的家庭里,子息冠姓就越能够成为“两口子的私事”,随父姓依旧随母姓,会成为相对解放、自力的选择。

但是,王跃生、曾毅等学者却不悦目察到,2000年以后中国家庭组织转折中,中央家庭比例逆而清晰降落,嫡系家庭不光没降矮、逆而稳中有升,从1982年的17%上升到2000年的25%。那时学者们认为这栽表象不克表明中国正在回归传统,很大能够上只是70年代初以来的生育率降落造成的滞后效答,中国家庭依旧依旧在走向当代化,等到了2010年三代嫡系户的比例就会降落。然而中国的嫡系家庭并未如展望的那样发生解体和下滑,到2010年人口普查时,乡下嫡系家庭组织比例不息上升,达到了28.52%(王跃生,2013)。

按理说,中国的家庭组织早已经发生庞大转折,父母的传统权威稳步降落,夫妻亲炎有关在上个世纪90年代就已经上升成为个体家庭的主轴。但是,独生子息家庭“四二一”组织中,亲代对子代的心理和经济投入要更荟萃,会更添舍不得屏舍,于是,夫妻有关固然成为家庭主轴,但孩子成为了夫妻有关中的重点。和西方家庭纷歧样的是,中国家庭由于有继承-赡养的有关(即费孝通说的子息不光要养下一代、还要逆哺育老的“逆馈模式”),因而子息或兄弟分家出去后,各自的子代家庭和原生父母家庭之间,即使自力,也依旧会存在较为密切的经济声援和生活组相符有关,这都给亲权侵犯、干预夫妻有关留下了肯定的空间。而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,想要彻底地脱离对父母的倚赖也变得越来越心众余而力不及。结婚、生育、买房、带娃,总有必要代际声援包括经济和劳力上协助的时候;而协助和限制未必候是联相符回事。正是如许的众方相符力,促成了亲权在家庭轴心中的再次回归。

能够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浪说后浪们有“更众选择的权利”,却逆而戳痛了众数年轻人的心。外貌上姓氏在今天只是一个符号,子息冠姓权只是个体家庭里夫妻的差别选择,但对于实际中真实卷挟在争议里、面临众方冲突的人来说,却很能够并异国什么真实选择的权利。(本文来自澎湃讯息,更众原创资讯请下载“澎湃讯息”APP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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